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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七腊八

关 平


2019-01-16 来源: 文体发展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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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花好歹不想再种那十几亩地了。
  腊花是家里的一把手,不是傀儡,是货真价实的那种“女掌柜”。不仅满村子知道这个事实,连看门的青青也懂得在腊花面前多甩几下尾巴。东生气得咬牙切齿,直骂狗眼看人低,转而又想本来它就是狗嘛,便笑一笑释然了,像是笑狗,也像笑自己。
  其实道理简单得像小学生的1+1,因为东生是插门女婿,男人插了门就亏了理,像卖身求荣一样一辈子抬不起头,连做梦也是二等货,只配打折甩卖。
  腊花娘家侍弄了一堆花,花自然指女娃,腊花前面有春花、秋花两个姐姐,后面还有兰花妹妹。当年取名“兰花”有“拦”住的意思,赶快拦住吧!千万不能往下再生花花草草了,李家急需要一个带把的丁。结果还是没有拦住,于是兰花下面又是一朵花,取名五花,有人分析这个五带有强制性的无的意思,说此后周家无花了,周家害怕继续生花了。
  生五花的时候,腊花已经是很懂事的大姑娘了。门缝里的奶奶跺着一双小脚叹声不绝,“哎,周家绝后呀!满天星星抵不上一个月亮亮啊!”奶奶的天文学知识等于零,她并不知道在宇宙里月亮只是一颗小得可怜的卫星。腊花爹吃不住娘没完没了的磨叽,“啪”地一声摔着门扛起铁锹下地了。腊花不明白这一声是摔谁的,心想,生什么是你们的事怪不在我头上,我还一肚子气没处撒呢。
  腊花娘自然听得到婆婆的唠叨,这话本来就是说给她听的,把心戳得生疼也没办法。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偏方使了,两口子也心力交瘁了,就是生不出婆婆想要的“月亮”。腊花替娘委屈,责怪嘴角堆着白沫的奶奶:稀罕月亮你不会自己去生!我娘就生女娃,再生还是女娃,就不给你生月亮,急死你。
  东生是邻村张木匠的儿子,那年七月到周家洼看戏的时候,一眼就盯上腊花了,看了三天戏一句戏文也没听进去,光顾着瞅腊花了。东生没心思看戏,腊花的戏也没法看下去,隔一会就有块小石头飞在后背上,不疼,但是分心,转头盯上几次,就把戏台上完整的情节支离得接续不上了。
  腊花是坐在中场的,被小石头击中后一转头,不少眼睛就从戏台移下来对准了她,因为腊花生了双诱人的眼睛,毛茸茸地墨一样黑。腊花使劲扭着脖子左瞅右瞅,背后扇面样挤着一片脑袋,她没法判断是哪个投来的石头,脖子要拧断了,弄得眼都花了也不知该责备谁。腊花嘟哝着狠狠骂了一声“讨厌”重新盯着戏台,心里却静不下来,随时提防着小石头的袭击,总思忖逮着了非唾他一口也不解恨。
  唱戏是村乡的大事,只有好年景人们才有这样的心情,借此探亲访友地走动走动,死寂的村子一下子便活泛起来了。为了看戏,腊花进城买了几尺白的确良,又花了几块钱请村里的胡裁缝做了件束腰式的上衣。平日的衣裳都是腊花妈动手做的,腊花不欣赏母亲的裁剪手艺,太古板,一点新意都没有,而且肥肥大大,恨不得一件衣裳能穿到地老天荒。
  腊花喜欢看戏,尽管不是很懂戏台上的故事,总觉得戏台上的生活比周家洼多彩。还有她羡慕唱戏这个职业,唱戏是多么风光的事情呀,而且比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来钱容易。每到唱戏的时候,腊花便不安分起来。
  女孩子都很珍惜自己的衣裳,腊花坐在场子中间就是为了防止挤来搡去把衣裳弄脏了。村乡看戏从来就不规矩,游食的狗老是穿行在场子周围和人蹭来蹭去。现在狗挤不进来了,讨厌的石头却不断袭来,每被击中都像在洁白的衣服上留下一个灰色的印迹,让腊花心生不快。
  腊花的心思东生完全猜得透,他手里的石头不大也不小,既不能击疼了你还要让你有足够感觉才行。腊花每一次调转身的时候,东生就缩起脖子装作没事的样子,他觉得这样很好玩,即便那双黑眼睛泻着愤怒也觉得好玩。
  两年后,当东生以周家女婿兼“儿子”的身份和腊花睡在一个被窝的时候,问腊花:“你说当初挨了我几下?”
  腊花不解:“啥几下?”
  “看戏的时候。”东生狎昵地说。
  “狗日的,原来是你做的龌龊事,我才懒得计数呢。”
  “告诉你吧,总共99下,别人99朵玫瑰,我是99颗石头把你打到手的。”东生得意地说。
  腊花嗤了他一鼻子,心想我腊花是那么容易弄到手的吗?不是为了给妈争口气我才看不上你呢。
  唱过戏没多日子,东生家便请了媒人到腊花家提亲。村乡的婚姻还是传统模式,自由的不是没有,多是玩一玩,玩不出结果,除非玩出了孩子,那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丢人事情。
  腊花家从来不缺媒人,打腊花17岁,媒人便不停叩门。
  腊花的心高得很,两个姐姐嫁到了外村,她也不想在周家洼打发了自己,周家洼追着腊花玩的男孩子有的是,腊花一个也瞧不上。再说她们这群奶奶眼里的星星本来就不吃香,干嘛不离得远一点?而今奶奶把五花打扮得男孩似的,留了短发,还取了很男性的名字,把“花”变换成“虎”字。腊花受到刺痛的同时觉得奶奶很搞笑,有本事做个变性手术,听说外国有这种事,奶奶犯昏弄出个“虎”字还不是自欺欺人。
  照腊花的预期,东生根本就没戏的,因为东生的村子离周家洼没多远,而且比周家洼还要穷山恶水。虽然东生家世代木匠也不比腊花家强,是一句玩笑话促成了他们的姻缘。
  媒人第三次来腊花家游说的时候腊花正在院子洗衣裳,腊花很想一盆子脏水把他泼出去,说:“是不是进错了门?真烦,不是早说过了嘛?”
  媒人嘻嘻地笑着说:“说过了可以再说说嘛!”媒人总是这么执着。在媒人眼里没有不下雨的老天爷,是女人总是要嫁人的,只要有银子什么都办得到。
  “你走吧,我妈没在。”
  “你妈没在咱爷俩说。”媒人说着一屁股和腊花并排坐在檐下。
  “和我没啥说的,我听我妈的。”
  媒人又嘻嘻一笑,“现在的孩子谁听妈的,都是自己说了算。”
  “那我说的也算?”
  “当然算了。”媒人说。
  “那你就出去!别来烦我。”
  媒人坐着没动,也没再嘻嘻地笑,说:“脾气又来了,腊花啥都好,就是这脾气。”
  “知道脾气不好还左一趟右一趟,脾气好还不把门槛踩断了?”
  “脾气不好东生也愿意,他偏喜欢这个脾气。”媒人说。
  腊花说:“那就让他嫁过来好了。”
  媒人嗤嗤地说:“这话当真?”
  腊花“嗯”了一声,说:“腊花从来不说假话。”
  媒人怏怏而去,腊花继续使劲搓洗着衣裳,她喜欢干净舍得力气,她估计媒人再也不会来了。腊花对东生没什么恶感,也谈不上好感,她对于自己未来的那个人甚至很模糊,觉得至少要比两个姐夫强一点才行。人和人不是硬比的,硬比会把人气死。其实东生有点木匠手艺也是蛮不错的,比单一的庄稼人强许多。
  人都是这样,对在握的东西并不懂得珍惜,一旦失去了才会觉出价值来,望着远去的媒人腊花陷入矛盾。
  腊花很快就把东生忘得很干净了,以至于腊花妈再次提到东生二字的时候,腊花愣怔着说:“什么东升西升?”
  “就是那个木匠东生嘛,媒人又来了。”
  腊花冷淡地说:“来就来呗。”
  “东生答应你的条件了。”
  “我的条件!我有啥条件?”
  “东生答应插过来,你爹说听你的。”腊花妈几乎拍着巴掌说。
  “我是说着玩的,媒人当真了?”
  “可不当真嘛!”
  腊花听出妈和爹一定早商议通过了,问:“奶奶的意思呢?”
  “她有啥意见,同意呗。”
  腊花想,事到如今我还能说啥呢?自己拴的套套住了自己,问:“奶奶说啥没?”
  “说了,说腊花给周家立了大功,下了指示,说要把事情办好,办得气派。”那个年月的人都熟悉“指示”二字的意味,那可不是任何人都能下的。
  “看来你们把办事都商量好了?”
  “是奶奶这么说的。”腊花妈推脱说。
  没说的了,那就立这一功吧,腊花想。这一年腊花19岁,她记得很清楚。操办腊花婚事的问题上奶奶一言九鼎,她说:“气派点,今年起房,明年办事,男孩二十岁成婚正合适。”这一刻奶奶眼里的腊花已经俨然亮似月亮了。
  一个人的成熟是一刻间的事情,起码腊花是这样成熟的。那刻起腊花就狠下心一定要过得好,过得出人头地,让爹和妈挺直腰杆,让全周家洼人刮目相看。

  2

  “你说从飞机上看周家洼是啥样子?”东亮问腊花。
  “还能啥样子,一片房顶呗。”
  “NO,NO,又不是爬在树上,飞机几千米高呢,周家洼只是几个小格子,被几条线串起来的小格子,还能看到你的萝卜地呢!”
  腊花撇了一下嘴,好个东亮,出了几天门别的不见长,先学会放洋屁了,鬼才信你的话呢,萝卜钻在地里咋能看得见呢?“你看见萝卜多大了?”
  东亮没趣地说:“这不是开玩笑吗?怎么会看出大小呢,是说村北的萝卜地。”
  “我就说嘛,你哪有这个眼力。”
  东亮是腊花同学,还做了几年腊花的粉丝,和腊花有过一点点罗曼蒂克的小花絮,实质性的东西是没有的,只是摸过腊花几次手,还亲过有限的几次嘴。每次东亮都很感慨地说,你是手软得像没有骨头,嘴里头像含着蜜。腊花对东亮的吹捧不以为然,明明有骨头嘛怎么会摸不出来,细细一想是东亮夸张了。东亮喜欢夸张,写作文夸张,摸女孩子手夸张,描述坐飞机也夸张。东亮虽然最终败在了东生的手下,但每次回周家洼总是不忘来看看腊花,虽然只是看看,腊花却很不自在,好像自己有非分之想,隔着好几千里硬把东亮勾引回来似。腊花感觉两颊一阵阵滚烫,知道脸红得不能见人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腊花独自朝村北走去。
  萝卜地是腊花每天必须去的地方,好像那是个钱匣子,只有亲眼看一看才会放心。七月的萝卜还爬在地皮上离变成钞票还遥远得很,遥远且不说,要命的是单价在贩子的手里攥着,是喜是忧只有摊开五指才能知道。头几年没有几家种植,脱水公司出的价码高,也顾不上按质论价,连萝卜上的泥也能卖个六毛七毛的好价钱,简直像种的是银子。往后家家户户都和萝卜较了劲,价格一下子摔了下来,虽然把人们摔得鼻青脸肿,可不种萝卜总是不甘心,万一行情好了呢?一个万一把庄稼人搞得晕头转向。
  腊花在地里转悠着,偶尔弯下腰将过分稠密的萝卜苗薅掉一些。腊花是周家洼第一家大面积种植萝卜的专业户,这个举动无异于闹了一场地震,周家洼人以为腊花发疯了,种那么多萝卜要是卖不掉都得烂在地里。东生也是激烈的反对派,可根本拦不住腊花,只能是消极怠工,不过腊花也没打算依靠东生。他当他的木匠,虽然当今的村乡人早不时兴打箱打柜,可是起房盖屋还用得着木匠,谁家有人老了也得有口棺材打发,手里的锯子刨子虽然不比先前那样忙乎,也还是闲不着的。周宝对种地毫无兴趣,对继承父业做木匠也毫无兴趣,腊花说那你就好好学习,改换门庭。可是周宝对学习更没兴趣,腊花很丧气却没有办法,只能把希望放在周婷身上。周婷今年初三,秋天过后考个重点高中就安顿她住校,让她好好学,女孩子咋了,我腊花不是照样给周家顶门立户吗?腊花一直这么想。
  没料到腊花头一年的萝卜十分出彩,三亩萝卜赛过了十几亩玉米的收益。她利也得过,罪也遭了,而今已经是种植萝卜的行家,周家洼人的眼睛都盯着她,只要她种萝卜别人都随着种,似乎要与腊花同生死共命运,搞得腊花种也不是不种也不是。
  腊花从南到北走了一遭,便坐在地畔的柳树下歇脚。四十大几的女人说不累是胡说八道,怎么会不累呢,十几亩地,四口人的饭,还有圈里的两口猪。这也是现在的事情,以前可是十几张嘴呢。妹妹嫁出去了,老人们也相继着离去,腊花成了名副其实的家长。
  傍晚的日头把腊花照得有几分慵懒,望着一片萝卜苗腊花发起了呆。往年种大田的时候,再多的庄稼有个十几晌也都归了仓,这萝卜缠手得很,一棵棵叉起来捋掉樱子,抖掉泥土再洗干净了才能装袋。卖萝卜更费事,不仅得装着笑脸还得递着好烟说着好话,排着老长的队去求人家。动手早了萝卜没有长足吃亏,等萝卜长足了分量又要担心脱水公司闭门谢客。在萝卜将熟未熟的几天里家家的心都在喉咙眼堵着,就像赌场要揭晓骰子盒一般,心急火燎得很不舒爽。
  腊花问过周宝,你书也不念木匠不学地也不种,究竟是什么主意?周宝满不在乎说,你还看不出来,周家洼被城市化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高速公路已经占了那么多地,迟早会占光的。腊花说就是被什么化了那也不会给发馒头吃。她说不来新鲜词,意思是明白的。儿子说,我早有打算,在市里也考察过了,卖烤串的生意不错,过了年就进城卖烤串,你就等着在家数钱好了。娘俩虽然老是说不到一块儿,可儿子的话一定在理,她也觉出世道在变着,不管怎么变饭还是要吃的,而且不会白吃。
  一架被晚霞涂抹得变了色的飞机隆隆地从腊花头顶飞过,是从北边飞来的。腊花辨别不出是不是东亮坐过的那一架,东亮说他坐的飞机是银灰色的。她想象着飞机里喝着饮料的情景,听东亮的描述,饮料是免费的,送饮料的姑娘个个像画里那般漂亮,还亮着大腿,伺候得十分殷勤。腊花更关心的是上面有没有人向下张望,她估计怎么也不会发现自己,要看也只能看到一棵老柳,或者连老柳也看不清,因为已经老得枝叶凋零了,就如脱掉一多半头发的老女人。萝卜地是一定能看得到的,方方正正的一块如东亮说的格子一般。东亮是周家洼第一个有资格谈论飞机的人,这样的机会怎么让他占了先呢?腊花感觉愤愤不平起来。
  晚饭过后,腊花说:“今天开个会,谁也别出去。”
  东生啥也没说一屁股坐在炕头,提出抗议的是周宝:“妈又要作报告了,能不能少说几句。”
  腊花恍惚没听见儿子的牢骚,边收拾边说:“今天东亮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呗,就说这个?”
  “坐飞机回来的,说看得见咱们萝卜地。”
  周宝说:“这有啥稀奇的,要是坐牛车回来才叫稀奇呢,现在满中国也见不到牛车了。”
  “你懂个屁,你去坐一回飞机试试,还牛车呢,就知道牛车。”腊花瞪了一眼周宝继续说:“宝他爹,咱不能等过年了,还是快点动手吧!”
  “怎么个快法?”东生打着哈欠说。村乡的夜饭晚得像城里的宵夜,周婷放了晚自习已经九点多,贪睡的人一觉该醒了。
  “马上去太原,早点把活儿接下来。”
  “太原来电话了?”东生激灵了一下问。
  “是我决定的,迟去不如早去,反正要去的。”
  东生问:“我去了你咋办?”
  “我守着地啊!这不是风声紧嘛。”腊花果断地说。
  东生提到打电话的是腊花的远亲,小名三狗子,这个三是依照腊花家的孩子排序的。狗子在太原办了一家楼板厂,不是房顶的楼板,确切讲应该叫墙板,是给房间打隔断用的。狗子早说过让东生先过去拉一个包工队,东生做老板,打开局面后,腊花和周宝再过去,腊花负责厨房,周宝当个监工什么。主要是因为周婷念书错不开,只得一拖再拖。而今腊花是走不开了,因为村上常常风传出有人到周家洼买地的消息,以往一亩地三千两千就轻易卖掉了,现在土地值钱了,一亩地翻了七八个跟头,一寸也是一寸,家里没人是万万不行的。
  东生说:“听你的,明天就明天。”
  周宝见没有自己的事,拍拍屁股到自己屋里捣鼓电脑去了。腊花早听说他最近又迷恋上了卖保险,和一个女孩子准备雄心勃勃地干一番呢。腊花懒得追究。面对五光十色的世界许多事情是永远不会明白的,只要走的是正道就行。种地是正道,做木匠也是正道,再早周宝想在周家洼开个小网吧,被腊花挡了道。她趴在周宝的电脑上看过,觉得里面不干净,死活不答应。
  临别这一夜过得很不寻常,这么多年东生和腊花一直没有真正地离开过。这一去虽不是天涯海角,可是再见面也要等到冬天工地全部停下来。
缠绵的夜晚总显得短暂,东生恍惚只记得腊花吩咐,挣钱不挣钱也要坐飞机回来,便急匆匆赶往太原。

  3

  夏天的周家洼还是很诗情画意的。
  塘子的水不是很清澈却常有,塘子是腊花很小的时候挖下的,说是为了种水稻蓄水,结果没见到水稻的模样空留下个塘子。塘子的鱼永远是那么小,玻璃似透明。塘子里还有垂柳的倒影,婆娑着在水里摇曳,把云彩的影子舞弄得不停变形。最热闹的是晚上,蛙声里靠着柳树遥望西边的天光是激荡人心的事情。深深浅浅的橙光并非太阳的余晖,太阳早转到地球另一边去了,是城市灯火染成的。
  腊花睡不着的时候习惯到塘边坐一坐,尤其是东生离开之后更是如此。她不喜欢乏味的电视剧,觉得那是为傻子拍的,成天活在剧情里是很可怕的事情,即使不是傻子也会变傻。
  周家洼人知道东生出了门,却不知道内幕。腊花吩咐周宝不要乱讲,她的处事特点是害怕事情夹生,没有把握的事情从来不愿声张。这次东生的出门多了一点内容,那便是想给周家洼一个惊喜。当年东生入赘周家已经给过周家洼一个惊喜,这个案例虽不算周家洼唯一,可其余几个同类型的倒插门都是中老年合伙同居,远不比腊花这样的抓髻夫妻令人羡慕。当然得到实惠的还是周家,本来是外孙辈的周宝、周婷成了名副其实的孙辈,户口本上的白纸黑字是变不了的。
  太原那边的事情很顺利,东生在电话里就是这样说的。这笔买卖他们算计过无数次了,不需要太大投资,有三五万块钱纠结十几二十几个苦力就行了。墙板是远亲做的,工程也是远亲的关系,东生是木匠识得图纸下得了线,按照纸上谈兵那样,一个工程季度挣二十几万不费难,就是打上一半的折扣剩下十几万也足够满意了。
  霞光退去后,八十米见方的塘子变作一块灰暗的镜片,白天的喧闹隐去,只有点点星光浮在水面。远处的树影与背景融在一起迷离得没有了层次。腊花正想心思的时候,恍惚对面树下也伏着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腊花是不会走眼的,腊花迅疾用手指拢了拢头发。自从东生到太原后腊花懒得在头发上花功夫,男人不在了给谁看呢?这黑漆漆夜晚出来腊花更是任由头发披散着,腊花这样放任头发是为了凉快,她知道此刻的形象一定是个懒散女人。
  对面的人影一动不动似一个静物,腊花便不再去琢磨,管他是谁呢,各自纳凉好了。
  东生的电话来得勤快,三天两头有电话打回来,说工地的事也说几句调情的话。腊花知道东生的难处,在腊花面前东生总有一股孩子气,大事小事都没有主意,表现得一点都不男人。腊花不爱和他贫嘴,总是三言两语把他打发了,事过之后腊花便觉得有些对不住东生,不禁想到奶奶那副嘴脸,看来自己完全随了奶奶,霸气十足的奶奶。总的说腊花并不后悔把东生打发到太原,因为凡事都得掂量是非轻重,而今最最紧要的就是把基础弄扎实,只有这样才能活得有模样,活在他人前面。要得到就得有所牺牲,牺牲了东生也牺牲了自己,就像背后的树面前的塘,如果当初的挖塘人有知,一定会感叹“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这是腊花从周婷的课本看到的句子被她忽然想了起来。
  腊花起身离开的时候突然想到几十米开外的另一个人,人影依然静在那里,腊花不住回首直到人影与黑天模糊成一体。
  此后的几天腊花总发现那个人影在对面纳凉,她心里终于有了底,那个奉陪腊花乘凉的是崔嘉利,不会有错。
  萝卜一天一天地成熟着,腊花天天去地里看看,兴致来了还要抠开泥土看看长势。萝卜才长出一点点雏形,简直就是丑陋的根须,只有萝卜樱子四下披散时,茁壮的萝卜才会顶破泥土露出肥硕的屁股,还会有糖的清香飘逸出来。那时候满地是让腊花激动不已的红色。
  腊花隐隐觉得对这块萝卜地投入了太多的情感,就像恋爱样朝思暮想的感觉。她问自己是不是太过了一点,即便是今后不再侍弄土地了也不该这样儿女情长。腊花觉得自己挺可笑,四下瞅了瞅发现没人便放肆地大笑了几声。笑过了,腊花顿觉舒爽。

  4

  回家路上腊花遇到了崔嘉利,以前也遇到过打个招呼就过去了。
  “嘉利也有纳凉的习惯?”打过招呼后腊花问道。
  “你说啥?”
  “晚上在塘子边纳凉啊。”
  “纳凉怎么了?”崔嘉利不置可否说。
  “问你是不是也在塘子边纳凉?”
  崔嘉利咧着嘴笑了几声依然不置可否。
  腊花说:“看来你认账了,能说说为啥吗?”
  “那么大的塘子没碍着你的事,是不?”崔嘉利一副无辜的样子。
  “你在盯梢,我去了你也去了,我走了你也走,这不是盯梢嘛?”
  “你问东生哥好了,他让我做的。”
  “东生让你盯我的梢,你也把我当偷鸡摸狗的人了,莫名其妙!”腊花带着怨气又说:“他就这样让你白天黑夜看着我?”
  “他让我关照好嫂子,答应再出去带上我,一块发财。”
  “东生没说发啥财?”腊花追问。
  “没说,只说能挣许多钱,比种地强。”
  腊花放心了,她不想让人知道细节。
  “你说真的能挣许多钱?”崔嘉利问。
  “等他回来问问就知道了,他还让你做啥?”
  “没别的,就是关照好嫂子。”
  “于是你就天天陪着我纳凉?”
  “我怕嫂子出事。”
  “我能出啥事?”
  “有人说闲话呢。”
  “我腊花光明磊落,从来不怕别人嚼舌头。”
  “我知道那帮人无聊,可总得提防点好,反正也睡不着。”
  “你放心吧,我身边有青青呢,不怕咬的就叫他上。”村上总有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说些小话,是腊花意料中的,东生托付崔嘉利关照则一点都没有想到。
  腊花不能再到塘子边纳凉了,让一个目前是光棍的崔嘉利陪着不是回事。东生,崔嘉利,胡裁缝还有李靴匠都是吃手艺饭的,崔嘉利是周家洼的电工。这帮手艺人臭味相投,有活儿的时候各司其职,手头没了活儿就聚作一堆经天纬地瞎侃,好像周家洼被他们掌控着,其实他们也是庄稼人,打不下粮食照样要饿肚皮的。崔嘉利虽说是实诚人,可毕竟是单身,好歹是一边一个,要是没有这段距离没准会弄出意外的。崔嘉利的老婆就是这么被拐跑的。
  前些年修高速公路的时候,周家洼驻扎过工程指挥部和几个工程队,一时间成队的工程车轰隆轰隆地开来,各式轿车也奔指挥部而来。有人说长轮子的车辆赛过周家洼本土长腿的虫蚁,这话是大了些可周家洼人觉得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车。四方商贩也云集到这块风水宝地,使得萧条凋敝的周家洼成了空前繁华的闹市。周家洼人因此开了眼界,以为这可不得了了,一下子把周家洼向前拉动了几十年。
  住在崔嘉利院子的是个工程队的头目,头目胖得像个球。人一做了头目就有了架子,胖子不干活儿不说,吃吃喝喝也挑剔起来。起先崔嘉利为了尽房东之谊,吃变样饭食的时候就给这个胖子端去一些,胖子吃过后连连说顺口。崔嘉利说既然喜欢吃就搭伙吃好了,反正是粗茶淡饭。在崔嘉利家吃了几天后,胖子说这多不好意思,干脆掏钱雇女房东开个小灶算了。崔嘉利没想太多,觉得这样也挺合算,不用出门就挣几个钱也是一桩美事就应了下来。于是崔嘉利老婆做好自己家的饭便张罗胖子的一日三餐,没想到崔嘉利老婆和胖子从一口锅搅和到一条炕上,等到工程队撤离的时候,崔嘉利老婆也跟着胖子撤离了,给崔嘉利扔下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和一顶绿帽子。
  崔嘉利没落下几个钱还把老婆赔进去了,他气愤不过就顺藤摸瓜找到了老婆,并且状告胖子拐骗妇女。没料到崔嘉利老婆灌了迷魂汤般铁了心,一口一个我愿意,就像和崔嘉利没有一点情分般。崔嘉利诅咒高速公路,也诅咒自己粗心大意引狼入室,没办法,只好扯了离婚证。
  遭谴责遭笑话的虽然是崔嘉利前老婆,遭罪的却是崔嘉利,不仅是丢了老婆遭罪,而且落了一个不好的名声。人们私下传说崔嘉利的家伙糠了,这自然很损崔嘉利的人格,究竟糠不糠是没法验证的,不过走到今天这一步糠不糠都无关紧要,反正是没老婆了。

  5

  腊花没有早睡的习惯,每天要等周婷屋里的灯熄了才上炕。她早想好了,周婷一定得考到县一中,不仅因为一中是硬邦邦的好学校,一中还是封闭管理的,否则她举家到太原的计划就全打乱了。而今东生传回来的都是好消息,说装房板的营生比预想的简单,利润比预想的还要多,说得腊花心旌摇荡,恨不得马上就实施自己的计划。她知道自己有些想东生了。
  突然间腊花有点害怕睡觉了,自从不去塘子边纳凉,早早就会生出睡意,一早早睡下夜便长,夜长了梦便多,梦总是五光十色像脱缰的马不能控制,把腊花搞得又脸红又疲惫,让她饱尝了做单身女人的难处。她忽然想到跟着胖子跑掉的崔嘉利老婆,她曾经是个口碑很好的女人,莫非真是因为崔嘉利的家伙糠了而甩开家的?女人一辈子难道就是图那个吗?腊花没有现成的答案,反正男人图的就是女人的那个东西,那当然是不错的东西了,相比之下,女人的嘴呀、眉呀、眼呀、腮呀,以至婀娜多姿、亭亭玉立、媚态百生之类溢美女人的说辞,都不过是附件而已。那个拐走崔嘉利老婆的胖子一定是看上了崔嘉利老婆,绝不是她做出的饭菜,崔嘉利家的饭腊花吃过,比一般还要一般。直觉告诉腊花崔嘉利未必是家伙糠了,穷还是根本原因。腊花记得崔嘉利老婆伺候胖子没几天,胖子就送过她一身衣裳还有一双真皮鞋,是那种很新潮的样式,分量也与革制品不同。她满村子显摆,惹得不少女人害了红眼病。至于崔嘉利的家伙如何了,纯粹是一帮闲人想当然的结果。那次和崔嘉利路遇的时候他脸上堆满羞涩,腊花断定他对女人还是有欲望的,没有欲望的人是无所谓羞涩的,况且崔嘉利的裤裆还是满满的一堆,丝毫没有萎缩的迹象。腊花由此联想到东生,看来东生在太原也是不好受的,腊花这样想过后,后悔把东生调教得太服服帖帖,惟腊花命是从,要是能够灵活一些就好了。当然了,用电话把他召回来也是可以的,屈指一数东生离开只有浅浅的二十几天,只为了一时的冲动就这样做日后的路子还怎么走下去?不妥,这样不妥。
  腊花在不妥不妥的自我安慰中,昏昏然进入梦乡了。
  一场猛雨过后又狠狠地晒了两天,萝卜地的野草便发疯样狂长了起来。腊花思忖,今年又倒霉了,刚刚投下去的除草剂又赶上假货了。绿汪汪一大片野草茂密得连地垄也分辨不清了,野草不仅把腊花的眼睛染绿了,把脑袋也憋大了。照此下去,用不了几天就会把地里的肥力消耗个精光,根本就轮不到你去收获就把萝卜当做肥料吃掉了,就等着收获野草好了。
  腊花顾不得多想,撅起屁股拔起草来,她知道趁着野草根须肤浅是拔草的最好时机,一旦根子扎下去就晚了。
  眼前的野草好像喊着口号齐刷刷向上窜着,似乎有意和腊花比着速度,比着耐心,开着玩笑。
  潮湿的地气向上蒸腾着像一波波热浪冲撞着腊花的肚皮,脸颊,头顶的日头火辣火辣地炙烤着腊花脊背,她感觉自己就是月饼炉里的面团,被一上一下的温度考验着。汗水顺着两颊,脖颈,乳沟向下滑去,先是聚集在裤腰把裤腰弄得像一根紧缩起来的绳索,继而又上下延展开,把衣裤浸润成湿布紧紧地裹在身上,腊花每动作一下都被贴身的衣服揪扯着很不自在。腊花忍无可忍,举目四望没人,便一狠心把外衣脱掉露出一件碎花背心来。腊花很自爱,从来没在光天化日下袒胸露乳,猛然间这样一回让她懂得了不少事理,原来这些所谓的文明就是一种限制,迫使人甘心适应限制,接受痛苦。
  中午一回家,腊花就迫不及待给周宝打电话,说妈求你回来两天好不好,萝卜地的草眼看要把人吃了。周宝则说有那么严重吗?现在正培训在劲头上,老板是不准假的。腊花说,不就是为了卖保险嘛,又不是读大学,不回来萝卜就全完了。周宝说完了就完了,反正是回不去的,不过萝卜的损失我可以补,将来赶上两单大业务全补回来了。
  腊花把电话一摔不再理会被保险鬼迷心窍的周宝,心想,我这是何苦呢?我累死累活还不是为了你个兔崽子,你不管老娘也不管了。腊花一屁股坐在炕上,冲着电话吼道,你不管我也不管,看看谁着急!
  起晌后,打了一个盹的腊花又一步步踱向萝卜地,她从来就不是感情用事的人,气头上的话怎么会算数呢,怕的是想管也管不过来了。腊花边走边低声叹息。
  在距离萝卜地尚有一段路程的地方,腊花突然发现有人伏在萝卜地里蠕动,她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偷萝卜是不可能的,它根本就不能吃,看也不好看,再说周家洼不会有人干偷萝卜的勾当,那太不值得了。腊花不禁纳闷。腊花紧走了几步后,终于从背影断定是崔嘉利,他正在一把一把地拔草。
  腊花见崔嘉利已经干了很久,拔掉的杂草已经堆积了好大一堆,腊花问:“你是不是中午没回家?”
  “路过见荒得没了样子,就捎带做一做。”崔嘉利头也没抬说。
  “用不着麻烦你,我自己忙得过来的,嫂子谢谢你了。”腊花客套说。
  “你别逞能了,你忙不过来的,我连这还不懂。”
  腊花不再说什么,她知道崔嘉利的脾气执拗得很,就是长着八张嘴也不会将他劝离。好在周家洼的帮工是明码标价的,日后变通着补还上就是了。
  崔嘉利是跪在地上拔草的,男人腿上的功夫大都不比女人,蹲得久了简直比要命还难受。腊花忽然觉得眼前的崔嘉利太受委屈了,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男人的膝下可是有黄金的呀!崔嘉利的脊背被日头晒得焦黑,像一堵墙在腊花眼前晃动。他做的营生利索且干净,腊花十分满意。
  午后的日头虽不比正午一刻,但是依然毒辣。有崔嘉利做帮手让腊花的心火降了不少温,可身上还是燥热难忍,她很羡慕光着脊背的崔嘉利,可是现在不比上午可以放肆一把,这是个原则问题,就是被热汗捂死了也不能脱,连扣子也不能松。腊花心想,反正今天是不会好活的,崔嘉利在会热死,崔嘉利不在会忙死,无论怎么死都和崔嘉利瓜葛在一起了。
  腊花随在崔嘉利后面吃力地拔着草,她有意保持着一段距离,以便不时撩开衣服透风,动作迅速得像做贼。崔嘉利头也不回地往前赶着,这令腊花放心,不然自己的狼狈模样就会曝光。她断定自己的形象一定很不雅观,头没梳脸没洗衣服也是脏得不能再脏,心想,老天爷您还是快点黑呀!天一黑就什么也看不清了。老天爷自然不理会腊花的心愿,腊花不停地观望着日头的位置,她总感觉日头睡着了似一动不动地悬在西边。腊花对日头的表现很失望便转而注意起自己的影子,盼着影子拉长一些,只有影子长了才会黑下来,应该是成正比的。她动影子动,影子动她也动,动来动去就是不见长起来。腊花猛地悟出一个道理,原来人生就如这个影子,拉长又缩短,而后再拉长,一天就过去了。难怪人们说鬼魂是没有影子的,人生就是从有影子走向没影子的过程。看来人活的就是一个影子,影子比人平等,谁也不多谁也不少。腊花由影子把人生的道理简单化了。
  崔嘉利突然甩过一句话:“嫂子要是累了就找阴凉处歇一歇,要不就脱掉褂子像上午那样,省得捂出毛病,你放心我没长后眼,看不见的。”
  崔嘉利的话像锋利的刀子,让腊花觉得把浑身的衣服统统挑开了,挑得赤身裸体。她急忙紧紧抱住双肩,心想这一下全完了,他已经把一切全看在眼里了,怎么会是这样呢?脱掉上衣的时候明明四周没有人影嘛。这个崔嘉利说话太不讲究了,看就看了呗,干嘛非说出来呢?许多事情都是这样,装起来会相安无事,捅破了便很没有意思了,甚至会很尴尬。庆幸的是当初没有动脱裤子的念头,要是裤子也脱掉,现在只能找个地缝往里钻了。
  上午如何的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腊花说:“不热,一点都不热,你要是热就歇一会。”腊花正说着,聚在鼻尖的汗珠啪得一下在手背炸开。腊花暗自苦笑一下后,继续埋头拔草。
  腊花把一肚子怨气都集中在东生头上,这个没头脑的东西,怎么能背着人让崔嘉利关照呢?你把我当做东西了,想给谁就给谁,更何况崔嘉利是光棍一条,让一个光棍关照,这不是没事找事吗?简直是一点事理都不通,这笔账迟早也要清算的。
  崔嘉利果真如说过的那样,闷着头很机械地一个劲拔草,留在身后的是一垄垄青翠的萝卜秧。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腊花禁不住了望了一眼,好像和以往的一模一样,飞机离日头更近些,里头一定更热更热,腊花猜测。她发现崔嘉利丝毫没受飞机干扰,腊花猜不透他对飞机有没有期待,照理说应该有的,人往高处走嘛,只有水向往着低处。
  飞机轰鸣过后,敲击腊花耳鼓的是崔嘉利制造的“嚓嚓”声。
  收工时西天只留着最后一抹疲乏的晚霞,地里的草和苗已经蒙了一层梦的颜色,轮廓为一体根本分辨不清楚了。腊花记得自己的梦里经常出现的就是这种颜色,把一切弄得迷迷幻幻飘飘渺渺。收工这个词已经很陈旧了,还是早年间遗留下的。
  崔嘉利仍然走在前面,腊花拖沓着尾随其后,他的举动让腊花很感动。腊花自信很有几分姿色,惹得村里老少爷们总会投来垂涎的眼光。崔嘉利这般回避足见他善解人意,也实诚。当然了,一个连眼福也不敢索取的男人怎么说也够窝囊的。望着崔嘉利的后背,腊花顿时生出一丝怜惜来。渐渐地她怀疑自己被尿憋得不会走路了,急着回家却不能走得太快,她不能走在崔嘉利前面,那样就有招摇的味道,而崔嘉利则明显以为腊花走不动了,便拖沓着不敢加速。一个拿捏一个误会,二十分钟的路程足足耗了一个多小时。
  腊花进门的时候,周婷正就着电灯写作业,还在满脑子胡思乱想的腊花“嘿嘿”了两声钻进厨房。周婷问:“什么喜事惹得您偷笑?”
  腊花不解,问周婷“妈笑了吗?”
  “问您自己好了,连自己笑都不知道,要是让生物老师解释这叫神经质,看来该看医生了。”
  腊花知道神经质不是什么好事但没力气和女儿打嘴仗,心想,这孩子一个是一个的样,都是冤家,一个是地荒了也不管,这个咒当妈的神经质。回想自己一路的想法也的确荒唐得可笑,不过这可笑是绝对不能与人分享的。在越走越黑的回村路上,腊花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万一崔嘉利唐突地提出个什么要求,自己就咬咬牙半推半就地满足他,不过一定说好了下不为例,免得日后拖泥带水没完没了。腊花认定一个女人出一次轨,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也不会因此变成一个坏女人,一个女人活得那么干净有什么用处?就说崔嘉利女人吧,守着崔嘉利没吃没喝,或许崔嘉利在床上真的不能作为了,而今虽然名声坏了可活得那样滋润,比之名声,滋润似乎更实际一些。至于冒出这样怪异想法,是不是因为东生没在身边滋生了空虚需要填充,腊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6

  周宝推门进来那刹,腊花差一点没认出这个周身透着洋气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儿子。
  离家时的学生装换成了休闲服,头发撩向后脑勺把大脑门整个露了出来,肩上吊着个好像经历过风雨的半旧挎包,是那种并不漂亮却很能塞东西的样式。尤其搞笑的是鼻梁架着的墨镜,更加消瘦的周宝鼻子瘦得出奇,腊花担心眼镜会不会滑脱下来。
  周家洼人称墨镜为“黑老鸹镜”,让人能听出轻蔑的味道,这样的称谓沿袭于脸谱化的老抗战片,里面的汉奸不是尖嘴猴腮就是戴着一副“黑老鸹镜”。而今的周家洼已经难得见到老鸹了,只有“黑老鸹镜”还留在人们的记忆里。
  上下打量了一番儿子后,腊花说:“莫不是挣了不少哇?里里外外都焕然一新了。”
  周宝嘻嘻一笑说:“哪有这么好挣的钱,这都是前期投资,还没有正式起步呢。”
  “没挣到手就花上了,够可以的。”
  “这您就外行了,穿得像个叫花子谁还敢买你的产品,这叫营销策略。”
  “少来策略不策略这一套,实话说哪来的钱?”
  “儿子胆小不敢抢银行,买串挣了几个又借了几个才置办齐。卖串太辛苦,市容管得也严,只能偷偷摸摸打游击。”
  腊花不再审问周宝,知道他不敢胡作非为。
  周宝是周家十亩地里的一株苗,备受一家的娇宠。周宝落生后奶奶请人算过,说这孩子天生吃“直腰饭”的命,也就是用不着在地里弯腰干活就会有吃有喝。这样取悦的话腊花自然不信,因为腊花也求人算过,算命先生言之凿凿说腊花是富贵命,结果找了个并不富贵的东生,难道天上会把馅饼掉到周宝嘴里?
  对周宝的娇宠也惠及到东生,吃吃喝喝都由着东生的性子来,哪怕东生无意间说猪蹄子真好吃,隔几天猪蹄子就会出现在餐桌上。这些都是腊花爹妈奶奶的态度,他们看来只有他吃足了做活才有力气,床上的功夫才会旺盛,当然这层意思是暗含着的。腊花不和东生争这个高低,她把握的是家里的发言权,惯吃惯喝就是为了让你听话,这便是东生的苦恼处,嘴头上舒服了就不能再争夺话语权,就如推碾子只能占一头。东生明白这个道理,他不争。
  腊花不知道周宝回家的目的,需要的时候赖在城里躲差,现在一切顺当了不请自来,看来果真是吃直腰饭的命,而且赶上吃好饭的光景。因为这几天为了给准备中考的周婷增加营养,腊花把餐桌布置得格外热闹。
  放下筷子一抹嘴,周宝便背着挎包出了门,青青也随着小主人去了。腊花知道周宝不会走远,因为那副黑老鸹眼镜还躺在窗台上。
  萝卜长势很好不需要腊花往地里跑了,眼下需要做的就是伺候好周婷,让她考出好成绩来,不然想进重点高中需要一笔钱,就是把萝卜全搭上也未必够。再者便是养精蓄锐,萝卜收获也是说话间的事情,那时候可是要拼命的,没有体力休想顶下来。
  东生出去没大的工夫就恹恹地回来了,把挎包一丢躺在炕上,腊花问:“大晌午跑哪去了,也不陪你妈说个话。”
  “到牛三家坐了坐。”
  “和他有啥好坐的?”
  “牛三不是有几个臭钱嘛,往开打打局面。”
  “妈也有钱,不用找他,要多少?”
  “您能有多少钱,我需要的是越多越好,几万几十万都行,您的钱塞牙缝还差不多,不过您要买也行。”
  腊花警惕了一下问:“你卖的是啥?这么贵。”
  “卖保险呀!”
  “你还是找牛三吧,我不买。”牛三是周家洼第一有钱人,光护院的大洋狗就养了好几只,听说拉出哪一只都值个成千上万。
  “他一分钱也没买?”腊花问。
  东生摇头。
  “没人买就算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行就做别的,过了年都到太原去,有的事做。”
  “我不去,我和兰兰联手做,我就不信当不了资深主任,周家洼人太保守了,个个鼠目寸光。”
  保险的事情东生给腊花灌输过,腊花总是吃不透,感觉是空虚而且复杂的东西,不像把钱放进银行,利息不多但肚子里踏实。腊花见过兰兰,是东生的同学而今正处着朋友。腊花的态度是默许,但不催促,因为离谈婚论嫁还远得很,想玩就一起玩玩,现在的孩子都是这样。
  腊花说:“去不去太原是另一回事,做什么可要想好了。”
  “我就想做保险,做上几年房有了车也有了,反正饿死也不当泥瓦匠。”周宝称呼装房板的生意是泥瓦匠。从周宝的神情看得出他对这个叫做太平洋的东西已经死心塌地欲罢不能了,他满脑子装的是百分之多少的提成,还有业务员、主任、资深主任和部门经理。
  腊花不是不想管儿子的事,只是感觉那个东西太没谱,便一边洗着衣裳一边没心没思地听着他叨叨买了保险的好处。腊花心想,就是再好的东西也要按照自己的路数行事,有数的几个钱要供周婷念书,还要考虑东生娶媳妇,根本没法算计日子保险不保险。
  见腊花一声不吭地搓着衣裳,东生说:“您倒是表个态,帮我开开张好不好,人家兰兰大小做了一单业务了,我急得睡都睡不着了。”
  “睡不着就醒着,我的钱早有安排了,别想着拿你妈开刀。”
  “您说得也太难听了,怎么是开刀呢?”
  “这不是和宰人一样嘛?反正是掏人家口袋的钱又不给人办事。你姨夫撞车好几年了,到现在还没有理赔完。”
  “那要怪姨夫手续不齐备。”
  “明明知道手续不齐备干嘛要卖给人家,这还不是你们的过错?”
  “那是另一家公司,我们太平洋是不会坑人的。”
  “反正都是保险公司,说得好听做的事情臭。你也别怪妈一毛不拔,妈身上有几根毛你应该清楚。”
  腊花的态度是周宝早就料到的,意外的是母亲对保险好像有深仇大恨。周家洼的确不富裕,除了牛三那样的暴发户,别人都没有太多的闲钱。自己家虽然说起来殷实靠的还是节俭,实在是逼不出来的。周宝觉得自己犯了方向性的错误,指望周家洼无疑是望梅止渴,打周家洼的主意本身就大错特错。周宝收拾起炕上的空白保单仔细地塞进挎包,从口袋摸出了几张名片给腊花,说:“您给义务宣传一下,有人想投保照着号码给我打电话。”
  腊花没有挽留,她知道儿子和她远了,他心里装的只有兰兰。

  7

  周家洼的土地要被征用的消息传来传去,就像天上的云彩眼看着飘过来了又忽然没了影子。有的说铁路要修过这里,要在周家洼建一个编组站。人们不懂编组站具体是什么名堂,可火车这样的庞然大物,反正占地不会少。也有的说市里要在周家洼建一个物流中心,因为高速公路近在咫尺。还有在周家洼盖电厂等等不同说法,反正是山雨欲来,把周家洼搅得人心惶惶了,心急的人恨不得天天在村口张望。
  腊花很沉得住气,闲下来的时候就翻箱倒柜地收拾个不停。急什么急,那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扛也扛不住盼也盼不来。对她来说是瞌睡送来的枕头,反正过完年举家离开周家洼,地租出去,五间房子留下两间填塞杂物,其余三间也租出去而且对象也选好了。据说车上不许带狗,青青只能留给新主人代养,算是日后与周家洼的一份牵挂吧。
  腊花已经很少往萝卜地跑了,萝卜的长势已然定局,所以去看看完全出于一种与土地惜别的意思。这块地老辈们经营过,自己也经营过,洒下过周家人汗水,留下过周家人的脚印。想到这里腊花的心便颤颤地不能自己了,至于狗子描述的未来,腊花将信将疑。
  崔嘉利路过腊花门口的时候,腊花正岔开腿稀里哗啦地用大铝盆洗着花花绿绿的编织袋,照理说没有这个必要,收购站关注的是萝卜质量,袋子破些脏些是无所谓的。腊花偏不,她追求的是表里如一,每年送萝卜的时候她的袋子总是特别抢眼,以至收购员一看包装就知道是周家洼腊花的货。腊花觉得这样做细致了多少有些心理暗示的作用,就像人穿衣服一样会影响他人的情绪。今年是最后一次种植又添了一层善始善终的意味,腊花更是洗得格外上心。
  “嫂子洗衣服呢?”崔嘉利探进半个身子问道。
  “不,洗编织袋,眼看就用了。”
  崔嘉利“哦”了一声倚在门框上。
  “进来说话吧!”
  “不进去了,听说收购站的人下来看过了,估计快收了,啥时候动手嫂子说一声,反正我也闲着。”
  “那是一定的,不靠你靠谁。”
  “东生哥有信吗?”
  “有呢,三天不隔就打电话。”
  “那就好,嫂子先忙着有空再说。”崔嘉利说着从晾开的编织袋收回目光走开。
  腊花猜得出崔嘉利想打听什么,可是干嘛躲躲闪闪不进来呢?这个不开窍的崔嘉利。腊花猛地一低头哑然失笑起来,原来自己身上只套着一只背心,虽然不是脏得不能见人,可是已经松松垮垮地一眼能望到肚脐,那两坨下坠的奶子更是半眼就能洞穿了。早几年可不是这样,那时候腊花的一双奶子挺挺得很有质量,简直是她的半副人才,是最近一二年才落拓的。腊花不禁想到崔嘉利帮她拔草的情景,觉得崔嘉利也是挺不幸的,连面对这样已经贬值了的东西也退避三舍,是不是做作地有点过分了。男人和女人犹如猫和鱼,没听说过有不喜欢腥的猫。过去的宦官不是还有三妻六妾嘛?周家洼有句土话,说头茬光棍好打二茬光棍难熬,话粗理不粗。尤其那个“熬”字用得最好,崔嘉利在熬,东生在熬,她也在熬,熬的滋味就如掰着指头过日子,实在叫人无奈。
  东生的电话总会不时送给腊花好消息,像气筒子一样把腊花的信心催得鼓鼓的。电话说他们已经进了一个新工地,不愁没有活儿做。自然也稍稍带带些思念之类的私房话,把腊花撩拨得挺够呛,腊花便佯说丢下周婷和地里的萝卜搭飞机奔太原和他相会。腊花的亢奋实际是逗东生玩的,也就是过个嘴瘾,打死也做不出来这样的事,她以为女人若做到这样的份上就太没质量了。周家洼流传着这样一个段子,说的就是熬得出了岔子的女人,是女人的反面教材。话说一个女人的丈夫常年在外做生意,把年纪轻轻的女人扔在家里守着活寡,一天丈夫回来,女人早早安顿着吃过饭就熄灯上了床。周家洼人有听房的习惯,知道女人的丈夫回来了便摸到窗台下面去偷听,屋里的女人全然忘记了窗外有耳朵在偷听,说话的声音便原封不动地被外面的人听到了。男人问进去了吗?女人答照溜溜就进来了。在周家洼的土话里,“照”和“直”的意思相同,照溜溜就是直溜溜,同样是不拐弯的意思。男人又问满意吗?女人颤颤地答道,再深点还差一黑豆。黑豆本来是作物,到了女人嘴里变成了一个几毫米长的量词。女人的这两条语录很快在周家洼流传开,羞得女人没脸见人。
  其实周家洼人是挺宽容的,他们把婚外的情事称作“露水夫妻”,比文人雅士称呼的“苟且”要好听得多。对于饱受熬煎的男女来说,偶尔露水一下也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露水得太久了性质就恶劣了。腊花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只是想一想就罢了,要是真的追到了太原,那还不是那个女人的翻版吗?我腊花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晾在太阳下的编织袋很快干透了,歇过晌的腊花仔细将它们叠好捆扎起来,一捆捆堆在柴房。起萝卜的铁叉也被腊花将锈迹擦掉,擦得透着一股寒光。腊花正准备出门,被迎面而来的崔嘉利堵在院里,“嫂子出去啊?”
  “出去打听打听收萝卜的事。”腊花说。
  崔嘉利说:“那就别去了,我替嫂子打听了,还得七八天。”
  腊花很过意不去,这个崔嘉利太把东生的嘱咐当回事了,说:“进来喝口水吧。”
  “水就算了,有句话想和嫂子说,就在院子说罢。”崔嘉利犹疑了一下进了院子。“嫂子没听说过,东庄人盖房盖疯了,院子里都盖满了。”
  腊花问:“盖房做啥?”
  “都听说征地的时候要数房子的,房子多给的楼房多。”
  “吃楼房,喝楼房呀?”腊花惊讶地问。
  “反正房子多占便宜。”
  “你的意思是赶快盖房子?”
  “我也说不上要盖,是提醒嫂子,嫂子回东生电话的时候说说,就说我要在周家洼看看再说。”
  “行,我告诉他。”
  “还有嫂子门口树该打就打了吧,等人们盖房盖疯了,没准就姓了别人了。一旦被别人砍倒上了墙谁还认账呢,再说树上也没刻着名字。”
  “有这么严重吗?谁的就是谁的,有手续呢。”
  “东庄连国道边的国有林都偷砍得差不多了,谁会在意私人的几棵树,说偷就偷了。”崔嘉利又建议:“还有嫂子的地莫如种了树苗,征地的时候数着树苗算钱,一块地卖两份钱,树秧的行情我也替嫂子打听了,油松、槐树的树秧最便宜,也好成活,你们走了交给我好了。
  腊花愈加感动了。崔嘉利的情报的确是新问题,让腊花不好抉择,像遇到不按规则出牌的牌局,把脑子搅成一锅糨糊。腊花毕竟不是轻易信邪的人,一阵飞机轰鸣从头顶掠过,腊花顿时清醒了几分,说:“谢谢你替嫂子操心,有空过来坐,有空过来坐好吗?”
  崔嘉利走了,腊花猛地感觉刚才的话有点别扭,人家不是有空吗?而且已经进了院子,是你的一句话把人家打发掉了的。

  8

  周婷的入学通知书下来当天,腊花便急不可耐地拨东生的电话,平时一拨就通的电话一下子哑巴了,拨了没数遍就是不通。腊花想在第一时间把好消息告诉东生,没想到吃了东生的闭门羹。万不得已的腊花只好打狗子的电话,这是腊花极不乐意的事,问题不是亲不亲,是因为狗子的实际身份是一个什么银行的行长,腊花不愿意让狗子理解为巴结他。按说狗子吃过腊花母亲的奶水,当时还有把狗子过继给腊花家的说法,后来又变了卦。在周家洼人看来狗子与腊花是一奶同胞,腊花喊他哥,应该是亲不过的亲戚,是腊花把距离拉远了。
  腊花说:“哥,你见东生没,电话要不通呢。”
  “我还满世界找他呢,这个东生咋就一下子消失了?等找到他让他给你回电话,放心吧丢不了的,正忙着,就这么吧。”
  腊花放下电话不大工夫电话响了,腊花急忙接起来,是周宝的电话,问村里有没有要买保险的事。这几天周宝的电话很勤快,老是打听他的名片送出了多少,腊花一直应酬说送出去了,早送出去了。其实腊花对这码事从没上心,谁会拿着白花花的银子买摸不着头脑的“产品”呢?除非钱多得没处搁了。前几年周家洼发生过一件离奇的事,一个外乡人来周家洼拉储蓄,利息高得叫人眼馋,还有盖着大红印章的文书,说的是一个月开始返息,三个月返本,中间还发放根据储蓄量大小的实物奖品,比如床单、被罩、电饭锅、影碟机等等。周家洼人先是观望,后来有些胆大的人开始投入少量的钱试探,试探的结果还真是灵验,本钱没丢利息也回来了,还有奖品到手。于是人们一涌而上,有的把家里的钢镚也投了进去,甚至借钱加入,过了一段时间收纳储蓄的人突然不来了。这时候参加储蓄的人们感到了恐慌,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后人们慌忙报案。最后的结果是有的人损失小一些,有的人血本无归。几年后,周家洼人才明白自己陷入了一场非法集资的骗局,这些人至今不明白白纸黑字和大红印章怎么会骗人呢?然而就是光天化日地被骗走了。
  腊花懂得,什么时候骗人的饭总是有人要吃的,虽说做保险和有去无回的非法集资远不是一回事,可周家洼人现在听不得提钱的事,个个都像吓惊的兔子,一说钱不免大睁着眼睛像望着贼似。腊花不愿意在自家门口陷入是非。
  东生一直没有电话,腊花也没有再麻烦狗子,那声“正忙着”怎么听都是扎耳朵般的虚伪。他能忙什么,不就是打牌喝酒洗澡嘛?这都是东生电话里说的,腊花相信东生说的不会有假。吃着国家的俸禄,做着莫名其妙的事情,腊花对狗子不怎么感冒。
  起萝卜是周家洼人的最后战役,田地里该进仓的都进了仓,萝卜起完了大地离封冻就不远了,因为低洼的周家洼会率先落霜,率先进入冬季,赶在封地前把萝卜起出来卖掉大有抢的劲头。庄稼人从来和“抢”较着劲,抢种、抢锄、抢收,哪个环节也疏忽不得。
  素日的腊花并不显山露水,每到起萝卜的时候此腊花就不是彼腊花了。腊花不仅种萝卜有一套,起萝卜也很有一套,全不是手忙脚乱地瞎忙乎,那样是抢不出营生的,尤其是起萝卜之前的最后一水是很讲究的。过水太早了,萝卜亏了分量不说,起出的萝卜像害了病,很不打眼;过水晚了,泥巴就长在萝卜上,就是多洗几水,萝卜上依然像敷着一层泥浆,别提有多难看了。除了过水还有不少细节需要把握的,这一些对腊花而言纯然是一种感觉,是一种先天的感觉,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跟着感觉去做就是了。比如说起萝卜叉子的使用就是腊花的一大贡献,起先人们是用铁锨挖萝卜,相当于把地翻了一遍,吃力不说,动辄就把萝卜削断了。改用叉子后,把地面撬松动了轻轻一提萝卜便出土,最多在萝卜身上留几个叉子尖的洞眼,基本不影响销售。即便如此,腊花总有过人之处,比如她看一眼萝卜樱便知道萝卜大小,而后决定叉子插进地面的精确深度,把效率做到了最大化。久而久之,周家洼人编了一句顺口溜,说种萝卜不要问,腊花做甚咱做甚。好像腊花是种萝卜的领袖,让她感到好笑也承受着一股莫名的压力。
  起萝卜的场面热烈异常,尤其是腊花起萝卜人们争相帮工,简直是浩浩荡荡,这样的场面自从土地承包以来已经难得见到了
  帮工的多是中年妇女,这是个最无所顾忌的群体,开起玩笑也没深没浅根本不讲究含蓄文雅一些。二眼女人摩挲着一根一尺长的萝卜一本正经地问崔嘉利:“你说这家伙是不是糠了?”
  崔嘉利瞥了她一眼,说:“你啥眼窝,这么直棱的萝卜怎么会糠呢?”
  二眼女人说:“我就说嘛,这样硬邦邦的是不会糠的。”
  “就是嘛,糠了就轻飘飘的了,哪会有这么硬。”崔嘉利继续阐述着。
  “那么说你那根萝卜轻飘飘了,不然咋知道呢。”
  崔嘉利发现被二眼女人套了进去,脸刷得红似萝卜,咒了一句“你二眼儿去吧,满嘴喷粪。”
  二眼女人恬着脸说:“二眼儿咋了?本来就两个眼嘛,哪个女人不是两个眼?母鸡才一个眼呢,你是不是想看看,过来呀。”
  崔嘉利见二眼女人做着松裤带的动作抱头鼠窜,女人们见状七倒八歪笑成一堆。
  二眼女人有个故事,一次她男人喝得不省人事后要和她同床,行事间问女人应该是哪个眼儿?女人说随便哪个眼都行,从此周家洼人戏称男的为“二眼儿”,女的“二眼儿女人”。
  东生是突然出现在萝卜地的。
  黄昏里腊花一眼看见了颤歪歪走来的东生,腊花丢掉手里的叉子款步迎上去。帮工们顿时停下手里的活儿指指画画,瞬时搅动起一片窃窃声,“木匠回来了,今天晚上腊花可有萝卜可吃了,嘻嘻,你看腊花已经等不及了,嘻嘻。”
  腊花装作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昂着头一直走到地头。腊花把拴在裤带的钥匙解下来给了东生,说你先回吧,地里还得一会,而后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返回地里。腊花心里已经很不平静了,简直是胡搞,太目无领导了,回来连个招呼也不打。

  9

  照东生初始的说法,手机被人偷走了,后来东生又换了一种说法,说手机是被自己弄坏了,最后才坦白是自己故意扔掉的,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的。
  东生说,他们在早先一个工地施工的时候出现了重大疏漏,有两块墙板卡子的顶部螺栓孔钻在了空洞处,按照规程需要进一步处理才能交工,结果稀里糊涂就验收合格了。前不久进行后续工程施工时,那两块没有固定好的房板突然倾倒砸伤了几个人,事故追查的结果归咎于东生承包的墙板。听到这个消息,东生连行李也顾不上收拾便藏匿起来,为了不留踪迹一狠心把手机扔到了河里。
  腊花说:“怎么能这样呢?”
  “怎么了?”
  “人伤得怎么样?”
  “我哪知道,躲还躲不及呢。”
  “这可不够个男人做的事。”
  “法院快找上门了还顾得上男人女人?”
  “是不是死人了?”
  “那可没准,一块房板三百多斤,足能把人拍扁了。”
  腊花的心腾地颤了一下,那可是三袋萝卜的分量呀!于是眼前现出一片血肉模糊的情景。腊花说:“看来你是不打算去太原了?”
  “哪敢去呀?就是没死人也得赔偿,被人家逮住了起码要揍个半死,弄不好还得蹲大狱呢,工地是再也去不得了。”
  “好吧,你不去我去,去给你擦屁股。”腊花没有再责怪什么,觉得身为领导一味责怪下属是无能的表现。
  腊花动身的时候周家洼已然一片冬季景象,田间萧瑟得洗过澡一般干净,树顶上挂着能数得清楚的几片残叶,若不是缕缕炊烟,周家洼与冬眠无异。腊花接受了崔嘉利的建议,把门前的几株老杨砍伐了,她没有和东生说明是何意图,只是一个命令下去,几株老杨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了院子里。周婷早安排妥当,周宝的电话也稀少了,偶尔回个电话也是三言两语说如何如何忙,一定是保险做得入了门道。腊花再没有什么挂碍,和东生说了句,看好门,我年前一定回来便上了路。
  腊花很容易就找到了狗子那家银行,问道:“东生究竟闹出了多大的事?我想把它处理了。”
  “东生怎么和你交待的?”
  “他说把人砸伤了。”腊花没敢说砸死。
  “没说别的?”
  “这还不够?”
  “砸伤人倒没什么,就是点皮肉,反正有欠下的那些工程款也摆平了,就算两清罢。”
  “是不是给你造成损失了?我带着钱呢。”
  “看妹子说出啥话了,别说没有,就是有一点我还能要你的钱吗?”
  “不是法院还找他吗?”
  “那是他吓怕了,没这么回事。”
  “那就是还有别的事了?”腊花追问。
  “别的事情很不好说,也许和东生无关。”
  “到底是啥事,别吞吞吐吐。”
  “据说他们雇了个做饭的,明着是做饭,暗中和包工队的几个人勾勾搭搭,被治安警察抓了现行,准备拘留加罚款。至于东生有没有份我就不清楚了。”
  “他可是一个字也没提。”
  “这有啥好提的,不管他有没有份总是他名下的工程队,他是要负责的。跑就跑了罢,这样也好,你就放心回去吧,有人找麻烦由我顶着。”
  “这不合适吧?”
  “你就别操心了,回去也别和他纠缠,男人出门在外不易。”
  “我的人我了解,那工地的事我就不惦记了,日后再有啥长短我都认账。”顿了顿腊花又说:“有件事要请你帮忙,给我找家饭店,我想打几天工。”
  “你不打算回去了?”
  腊花点头。
  “至于这样嘛,有难处说话是了,别的没有,钱还是有几个的,拿去用就是了。”
  腊花说:“不是日子过不去,我就是想打几天工,最好是饭店,红案白案我都拿得起来。你要是不帮忙我只好自己去找。”她知道狗子一定会竭尽全力的,表面是求他实则是给他面子,她从来不轻易开口,一旦开口便志在必得,深谙腊花脾性的他是绝不敢怠慢的。
  挑来拣去,腊花在一家包子铺落了脚。包子铺的掌柜与狗子熟稔,一句“这可是我的至亲,你看着办”便令孙掌柜点头哈腰了半天,连说这还用说嘛,这是小店的荣耀,真的是小店的荣耀。
  包子铺的确如孙掌柜说的那般是个小店,可是腊花对这家包子铺很满意。
  小地方长大的腊花没见过什么世面,对外面的了解仅限于小小的电视屏幕。然而腊花的骨子里少有畏惧,先是眼前一亮,继而便感觉不过如此。乡里的饭铺腊花进过,觉得和车马大店没什么区别,除了脚汗味还是脚汗味。县城的饭店虽然免不了土气却稍稍干净点,想吃的东西要不没有,要不就味道不对头。呆头呆脑的服务员连笑头脸也没有,好像食客欠了她们二百块钱。市里的饭店就有点样子了,不光能吃出味道也能吃出满意,谁下饭店也是为了吃个满意,图填饱肚子的人买几个烧饼就足够了。不过市里的饭店虽大却俗,花花稍稍不说还供着财神,像进了庙里。省城的饭店就不同了,这种不同虽然说不清楚,但招腊花喜欢,心里说就是它了。
  包子铺的铺面不大,用木栏分隔成不同大小的进餐间,虽然在同一个大厅却有一股淡淡的家的味道,很别致。餐桌上方悬着造型不同的装饰灯,高低也安排得正合适,幽幽的灯光圆满地射向餐桌丝毫不显得浪费,没有那种豪华吊灯给人的压抑感,腊花一下子便觉得相见恨晚。墙壁的设计也让腊花喜欢,深色的壁纸间或着几幅黑白色老照片,显得有文化,有深度,雅致,全不像县城饭店墙上尺幅巨大的廉价山水画一看就没有品位。
  送走了狗子,腊花转头和孙掌柜说:“他刚才说的都不算数。”
  “怎么不算数?”
  “我不能要孙掌柜一千块工资,三五百就行。”
  “这不是打我脸嘛,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是他我是我,今天是九月二十,我干够三个月算账,干不好我一分钱也不要。”
  “大姐是拿我开玩笑吧?这样让我没法交代。”
  “你怕他啥,就说我就是这么说的。”腊花见孙掌柜没有反应,又说:“我说的可是实话,掌柜收下我已经很感激,我是来学徒的,将来回周家洼也开个包子铺。”腊花知道自己并没有说实话,脸微微发烫,心想包子铺是肯定要开的,但不会是在周家洼。
  包子铺不卖早点,午饭和晚饭的内容一致,除了卖各种馅的包子,还有几样粥,小菜和品种不是很多的炒菜。腊花把铺子看了一遍决定从捏包子入手。周家洼人历来把两个手指的动作称为捏,捏饺子、捏包子、吃炸糕的时候是捏糕,过去成天吃的玉米面窝头也是捏出来的。
  过去腊花自以为自己的包子挺秀气,碱水也把得准,她捏的包子在周家洼也叫得很响,可是和眼前的包子一比便显出了高低。卖的包子不能露馅也不能沾皮,大小也均匀,还要用不同的外形来区别馅的不同。腊花一眼就看出了奥妙,窍门在于包着的馅极少,馅是专人拌好了送来的,里面有什么有多少连捏包子的人也不得而知,他们只管包到面里就是。
  厨房看上去热闹非凡,可是在腊花眼里并不复杂,唱红的还是包子。面是机器和好的,剂子大小是眼力活儿,熟练熟练就行。灶上也分工明确,不少原材料是半成品,菜谱上看不出太大的名堂,比周家洼办红白事复杂不到哪里。粥更是周家洼人的拿手戏,慢慢熬就是了,与周家洼不同的只是撒一把白糖而已。
  腊花在面案前做了一个班就觉出并不轻松。除了外卖的,食客们都讲究一个新鲜,最好是冒着热气刚出屉的那般,所以捏包子要掐着钟点突击,手脚快不说,还要质量。腊花随着别人捏着捏着就拉开了距离,别的人说笑间活儿做了不少,腊花少有言语不说渐渐有种举轻若重的感觉,两只手也显得笨拙不堪,即便使上浑身的力气还是跟不上别人的步伐。一个班下来,腊花头昏眼花就像挨了一顿暴打,连脚步也拖不动了。腊花咬着牙干了一个星期才适应了这个节奏。她想,这一关算是出徒了。
  腊花实习了半个月捏包子便要求到大堂做服务员,她打探过,包子铺火不火并不取决包子的成色,一大半在于服务员招徕。腊花照着大堂几个女人的样子把拉直的短发打出几条波纹,眉毛也简单地处理了一下,脸上还抹了一点什么好像白净了些,她对理发师的手艺十分满意,起码弄得年轻了五岁。碎花外罩,围裙和罩在头上的手绢是店里配置的。孙掌柜着力把服务员打扮成保守的村姑的摸样,这样的要求腊花是能够接受的,要是像其它饭店服务员身着旗袍满大厅跑,腊花是无论如何也不敢一试。她知道自己的腿不是丰腴,而是肥硕得能看到皮肤下的肌肉疙瘩,只有棱角没有线条。腊花懂得自爱,她知道女人的大腿最招人注意,这样的腿留作自己欣赏还将就,他人观瞻是一定要谢绝的,一旦走了光会给周家洼人丢脸的。
  省城的饭店把服务员改称服务生,这一点腊花早有耳闻,无非是听起来新颖,或许还有与国际接轨的意思。“接轨”这个词是腊花从电视上听到的,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非与国际接轨,而不是国际与我们接轨?腊花觉得总有些弄不明白的事情。孙掌柜的包子铺不然,在大厅穿梭的是清一色中年女人,最小的也是孩子妈的等级,连个老姑娘也没有,有的食客干脆称包子铺大嫂饭店。腊花觉得这个孙掌柜的创意挺高明,用这样的人太合适了。女人有了拖累就会安分,很少心猿意马能死心塌地做到死,根本用不着三天两头贴招聘广告。
  小许和腊花很投缘,不仅因为住在一个宿舍,年纪也相仿,主要是小许在包子铺已经干了好几年了,从她嘴里腊花能掏出不少需要的东西。后来孙掌柜安顿小许带一带腊花,怕腊花摸不清头绪在账目上出了差错。其实孙掌柜太小瞧腊花了,腊花不仅小九九熟练,下菜单的那一笔字也很漂亮,她的呆头呆脑纯粹是装给孙掌柜看的。因为周家洼人的用人之道是宁用笨死鬼不用精死人,笨人顶多是计算错了账目再算一遍,精明人可是会变鬼的,做掌柜的最怕属下捣鬼。
  午餐是从十一点开始的,食客都像吃过了要赶路,匆忙地点匆忙地吃,两个半小时很快就过去了。晚餐就不行了,食客们齐着心地泡,从七点一直能磨蹭到十点多,个别酒徒把人磨得都犯了困也还赖在餐桌上。这时候腊花和小许只能无奈地陪着磨蹭的食客直至打烊,打烊是腊花掌握的新词汇,第一次听食客问打烊时间腊花误作“打包”,便纳闷,你吃也没吃打什么包?缘此闹出了笑话。
  腊花说:“城里的有钱人是不是都不会做饭,咱们的包子有啥好吃的?没完没了地来,也不嫌腻味。”几天下来,腊花已经发现不少回头客。
“他们算啥有钱?有钱人是拉不进包子铺的,人家到大饭店一条龙去了。”小许瞥了一眼小口呷着啤酒的食客说。
  大饭店的一条龙腊花早听说过,腊花盯着几个行为轻浮的食客悄声说:“我看吃包子的人也像在一条龙,吃着还打情骂俏。”
  “可不是吗,穷人不来,结着对来的没几个好百姓,不是拖着撂地摊的戏子就是领着车站的鸡。一回有个包工头子一下领来三个女的,吃饭中间又来了一位,光包子就消灭了五十多个。这个不起眼的包子铺就指着他们挣钱呢。”小许愤世嫉俗说。
  “你咋知道是包工队的?”
  “那还看不出来,穿的土,说话也土,进门就扯开嗓门小姐、小姐地喊,比喊他妈还殷勤。我们没人理睬他,直到他改口叫服务员或者大姐。”
小许的话让腊花一阵沉重,东生回去后只说出了事故,对狗子披露的事情一个字也没提。看来他心里有鬼,清白不是装出来的,雪地埋不住死人。这个东生背地里也是一肚花花肠子。
  “我可不是污蔑他们,把老婆孩子扔在乡下进城闯荡,本事没学会,人先学坏了。”
  “可不是嘛。”见小许动了情,腊花附和说。腊花想,男人就得用绳子拴着,绳子越短越好,绳子太长了就没法控制,要是没有了绳子还不反了天。像领着三五个女人花天酒地的包工头子,他的责任心恐怕早喂狗了。
  腊花终于发现了小许的秘密。
  那天腊花正在收拾餐桌,隐约看到一个男子隔着玻璃窗和小许打着手势。隔了不大工夫,小许说他们家的来接她了。腊花听说小许家在郊区,说眼看收拾完了,路那么远,路上又黑,回家就早点动身走吧。
  一连几次都是快收餐的时候小许被丈夫接走的,腊花忽而发现小许回家的那天总会一反常态心神不定,就像约定好了。后来每当小许行为反常的时候,腊花就格外注意窗外的动静,直到有一天腊花发现事情很不对劲,因为那个向小许打手势的怎么端详都不是同一个人。昏暗的街面又是逆光,面目看不真切,但个头的高矮是绝对骗不过腊花眼睛的。腊花窃笑,这个嘴巴上谨守妇道的小许也是表里不一,而且动作频繁。哎,看来这花花世界真是个染缸,女人学坏也容易。女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小许这本经让腊花猜不透。
  小许从来没有正面提过自己男人,腊花无从辨别这几个男子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或许统统是假的。这一夜腊花失眠了,她几乎想了一夜东生,村乡的爱情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只能专心致志想着东生。腊花想到了东生给她身体带来美妙,也想到了这一刻的小许正和情人欲死欲仙的情景,一个是虚幻的,一个是真实的,守身如玉的女人只能用虚幻搪塞火辣辣的情感需求,看破了红尘的小许让腊花有几分迷蒙了。前不久,一个喝成死狗的食客借酒撒疯,缠着腊花要亲热亲热,把她气得不知如何是好。报警不值得,人家只是胡说八道也没有动手动脚,万一是个黑道上的人更是惹不起,实在没有办法,腊花只好躲了起来。倘若当时腊花不坚定,而今也许有了相好的,和小许一样有人接着出去过夜了。那个当时把腊花气得七窍生烟的男子,细想起来还真是有男人的味道,敢把喜欢表达出来不是哪个男人都能做到的。比如崔嘉利一定喜欢自己,但是他不敢说出来,就是给了他机会也还是不敢。还有那个东亮,兔子早跑过十八道梁了,对自己还有那么点撕扯不断的小意思,要不断然不会一回周家洼便找着茬来叨叨几句。一个有人爱着的女人怎么说也是一种幸福,这幸福能营养女人的心,使女人愈加高贵。但自己毕竟归东生私有,若借此巴望我腊花红杏出墙,你就做梦去吧,腊花可不是游食的母狗。说说话可以,动个小心思也可以,动真格的不行,我腊花是个有底线的人。
  第二天打扫大厅卫生时,腊花和小许开起了玩笑,腊花说:“你昨天走了不久一个男的找你,要你回家。”
  小许一下子愣住了,攥在手里的墩布“啪”地脱手掉在地上,半圈着的手微微颤抖,脸色像换了一张白纸。
  腊花知道小许患有高血压害怕惊吓出毛病,连忙说:“看把你紧张的,开玩笑呢,啥事也没有。”
  打那天起腊花再也没说什么,小许啥也没说,尽管两个人心照不宣,但并不妨碍小许隔三差五地“回家”。后来腊花仿佛成了小许的同谋,一看到小许心神不定,腊花断定她心里已经载歌载舞了,腊花便替小许留神窗外的身影,发现了情况就提醒她是时候了,准备走吧。这样的晚上腊花总睡不踏实,老是浮想些什么,有时候生理上会造反,腊花不得不抚慰以至把它镇压下去。
  再一次提起那件事是腊花要回周家洼的前夜,小许说:“你能为我保守秘密真让我感激,要是别人早吵到大街上了,你想知道他是谁吗?”
  腊花说:“还是别知道罢,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永远不要让别人知道,大伙都知道了还有味道嘛?女人这张嘴巴是靠不住的,你好自为之吧。我的确什么也不知道,你不说就只有天知地知,你知他知。”腊花原来想说你知他们知,想了想还是算了吧,萍水相逢的小许已经够意思了,做人厚道些的好。
  小许一下子扑向腊花,连声说腊花姐真好,腊花姐真好,很快又变作泣声低廻了。

  10

  腊花并没有干足三个月突然决定回周家洼,甚至是迫不及待地辞了职,她觉得目的已经达到,没有必要待下去了。
  省城虽然是个不错的地方,好多地方还没来得及走走看看,便买了两只手机,又办好了手机卡便匆匆离去。因为腊花想起了该出栏的两口肥猪,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呢。
  关心周家洼时政的人都知道东生出过一趟门之后,腊花紧跟着也出了一趟门,但是没人知道他们出去做了些啥,只知道东生坐火车“咯噔”着回来,腊花是飞回来的。人们都说,腊花这女人真是胆大包天,一个孤身女人竟不怕飞机掉下来。这样的担心要怪电视新闻的误导,电视上经常报道飞机失事之类耸人听闻的消息,周家洼人便以为飞机动不动就会掉下来。
  细心的人还发现,腊花坐过飞机后眉毛也不一样了,比先前细些弯些,更耐看些。走路也不像以前甩着外八字,把屁股摆得像大口袋。
  腊花坐飞机自然上了周家洼新闻头条,而且宣传力度不断升温,连街头跳橡皮筋的孩子也发动了起来,边跳边唱念道“腊七腊八,冻掉下巴,腊七腊八,腊花回家,插着翅膀,撅着尾巴……”。
  腊花听了抿嘴笑着,连她都没想到回周家洼那天恰好是腊月初八,性急的人该是动手忙乎过年的时候了。让腊花总结,这趟飞机坐的还是有些美中不足,她本来想从飞机上看看周家洼的摸样,以便验证东亮的说法,没想到一场大雪把飞机上下混沌为一色,她把眼眶骨都瞅酸了也一无所获。还有一点就是送来饮料的时候她没了主意,见邻座的女士点了可乐,腊花也要了一杯。没料到一点都不对味,结果硬是咽汤药般喝了下去,搞得既不舒心也不舒服,幸好没有呕出来。肚子里翻江倒海过后,腊花很快就从可乐身上明白了一个道理,那红酒色的可乐本来是诱人的,可初次喝到嘴里还是难以消受,就如对城市味道的品尝也是从苦涩开始的一样,只有慢慢地品下去才会尝到城市的真滋味。
  腊花回周家洼的头一个晚上,东生表现得猴急。腊花本来想和东生摊牌的,让他把太原那边情况说清楚,再想,即使说得漆黑一团了也不过把暗的吵成了明的那又能怎样?许多事情还是马虎点好,太清楚了反倒梗在心上不舒服。于是腊花含含糊糊说,你在太原的表现狗子都说了,别以为我那么容易蒙骗。黑暗中腊花看不清东生的反应,东生似乎没怎么犹豫就进入了主题。院子里青青吠着,不知因为墙外的动静还是因为屋子里的动静。
  小年过去,四十二岁的生日也过去,腊花回家早该成旧闻了,可孩子们“腊七腊八,冻掉下巴,腊七腊八,腊花回家,插着翅膀,撅着尾巴……”的唱念声还是不绝于耳,腊花想,这还算什么大新闻,后面的西洋景才叫精彩呢,等着瞧吧。 (作者:开元棋牌云冈矿退休职工)